夜色渐浓，客栈前的小巷，柳烟独自站在门口，翘首以待。
一位青衫男子慢步走来，满脸疲惫，但见到柳烟后，僵硬的脸庞舒缓，露出几分柔和，笑道：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柳烟敛去眼中的焦虑，故意板着脸，转过身带路。
青衫男子轻声道：“还在生气？”
柳烟冷笑道：“我这里就是个小客栈，不是你们的避难所，前几天康家商会过来寻事，言语有多难听？我不仅要忍气吞声，还要陪着笑脸伺候着。多少年了，我柳烟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。”
青衫男子无奈道：“好了，烟儿，我从清晨忙到现在，腿都快跑断了，能不能让我先歇歇？”
柳烟眼神幽怨，到底是心疼自家男人，很快收拾好情绪，柔声道：“你为了筹办商会，忙了大半年，现在要人脉有人脉，要资源有资源，叔祖虽然不方便出面，但也派了心腹过来，加上私下打点的各方势力，应该够了吧？”
青衫男子叹息道：“康家毕竟是本地大族，他们不答应，这事还是不好办。”
柳烟小声问道：“新任的石统领不是答应助你一臂之力么？”
青衫男子摇头道：“石统领虽然是大族子弟，却是因错被贬至此，根基尚浅，很多地方还需要依仗康家，能抗住压力不对付我们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青衫男子流露出一丝愤恨，“老五要为枉死的兄弟报仇，这无可厚非，但错手重伤了康家管事，便让他们有了借题发挥的理由。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，我还能控制局势，比如我身为猎妖团团长，可以将此事上报给石统领，让他发布通缉令，但同时暗中放老五一马。至少在飞鹰堡的辖区内，只做些表面功夫，以此拖延时间，让他远走高飞。等商会正式成立了，有能力庇护他了，再让他回来。反正是散修，四海为家惯了，在哪儿不能躲藏个几年。可那个管事，偏偏重伤不愈死了，老五又被人泄露行踪，堵在了客栈出不去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，都知道是康家的圈套，却没办法洗清了”
“今日去康家商会请罪，我才知道，从始至终，康铭看中的便是我羽鹰猎妖团，是我数十年辛苦积攒的家底，是我准备筹建的商会，就算没有老五的事情，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发生类似的变故！”
柳烟脸色微白，“他们言下之意，是不会放过你了？”
青衫男子苦笑道：“有你叔祖在，倒不至于直接对我出手，但我麾下的那些兄弟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柳烟走上前去，抱住青衫男子，有些后悔，“顾程，对不起，我不该跟你怄气的。”
顾程环住柳烟，安慰道：“别担心，在回来的路上，石统领暗中传来消息，说堡中来了一位贵公子，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睐，此事尚有回转的余地。”
柳烟眼睛一亮，连忙问道：“可是一位俊俏的白衣公子？身边带着一位三境武者？”
夜幕沉沉，两人步履匆匆，然而，刚靠近火蕉小院，身材佝偻的宋照，便横身拦在了门前，平静道：“柳夫人，我家公子已经休息了，有什么事情，不能明天再说？”
顾程向前拱手道：“见过宋前辈！”
宋照没有理他，只是望着柳烟，嗤笑道：“旭升客栈就是这么待客的？”
柳烟欠身道：“冒昧打扰，请前辈行个方便。”
宋照摇头道：“你们的来意，老朽大致能猜出几分，柳夫人，不要砸了客栈百年经营的招牌，也不要让老朽为难。”
这时，房门打开，苏陌带了几分倦意，慵懒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顾程向前一步，喊道：“羽鹰猎妖团团长顾程，见过苏公子。”
宋照忙道：“公子，堡内鱼龙混杂，免不了有些打歪主意的人，您不用管他。”
苏陌眼中精光微闪，他本身就是散修出身，自然不怕和这些人打交道，许多小道消息，往往只有这些人才知道。比如飞鹰堡底层凡人的生活，散修的真正诉求，哪些人身世清白，哪些人不择手段，哪些人可以利用，哪些人需要拉拢，哪些人有需要斩草除根，才能稳住形势。
苏陌来到顾程身前，微笑道：“找我？”
“久闻公子大名，特来拜访。”
“大名？我来飞鹰堡不足一天，顾团长哪里听来的大名？”
“呃……”
“有事求我？”
顾程看了眼宋照，朝房间抬了抬下巴，问道：“能进屋说吗？”
苏陌身体微侧，伸手道：“请！”
看着顾程走进房屋，宋照悄然传音道：“公子，飞鹰堡最近不太平，顾程身上的麻烦不小，需要谨慎对待。”
苏陌沉默片刻，回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宋伯就陪在我身边，帮我查漏补遗。”
另一边，柳烟歉然道：“公子大量，妾身不胜感激。”
苏陌摆手道：“长夜漫漫，有客相来，也是一桩美事。苏某这次游历，本就是为了开拓视野，广交各方英豪，说到底，还要感谢夫人引荐呢！”
柳烟笑容诚挚：“那你们慢慢谈，妾身现在隔壁小院候着，有事招呼一声就好。”
房间内，顾程取出小炉煮茶，搬动桌椅摆好，“苏公子请坐。”
苏陌笑着坐下了。
顾程又伸手请宋照，“宋前辈，请坐！”
宋照轻轻摇头，没有坐，站在了苏陌身后。
在他的印象中，顾程可是个心思深沉的人，否则也不能凭借散修的身份，短短数十年，就在飞鹰堡创下偌大家业。
见宋照不领情，顾程讪笑，起身倒茶，放在苏陌身前，自我介绍道：“在下顾程，金……”
苏陌抬手打断，淡淡道：“客栈里有青苍山脉的地图吗？”
顾程神色茫然，回答道：“有。”
“那就拿份详细点的地图，再加一桌好菜，烈泉仙酿也来两坛，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“……”
顾程有点懵，这是什么意思？
刚见面，介绍都没介绍，就让自己这个客人拿地图？去置办酒席？
且不说青苍山脉的地图越详细越珍贵，单是两坛旭日客栈特产的烈泉仙酿，就足以让一个二境散修倾家荡产。
不过，苏陌这些无礼要求，也让顾程暗暗松了口气。
至少，对方没有见外，愿意和他谈下去不是？
“好！公子稍等，我去去就回！”
顾程起身，只是刚走到门口，耳边又响起了苏陌的声音。
“我准备在这里住半年，去地肺火池修行一段时间。”
顾程戛然止步，回头看向苏陌。
苏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细细回味，悠然看着窗外夜色，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。
“在下明白了。”
顾程神色僵硬了片刻，打开房门离去。
“……”
宋照茫然，饶是活了两百多年，也被两人的问答惊呆了。
“公子，是要顾程帮我们出钱吗？”
苏陌放下茶杯，淡笑：“宋伯，这里的灵茶不错，你尝尝。”
宋照坐在对面，端起茶杯尝了一口，没品出什么滋味，又问道：“地肺火池是旭升客栈的根本，是柳剑白闭关的地方，极少对外开放，顾程能说服柳烟吗？”
“能不能说服，与我们而言，又没什么损失，宋伯不必担心。”
“无所谓么？”
宋照有些摸不着头脑，不过这短暂的相处，他算是看出来了，公子是个喜欢使唤人的主，同时谋而后动，或许是有几分把握的。